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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的乡愁

四处游荡的艾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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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牛  

2010-07-15 09:29:10|  分类: 小柯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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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牛 - 艾小柯 - 流浪者的乡愁
(照片来自八万里-雨人老刘


  打从记事起,巴图就知道自己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他额吉(妈妈)说他是天神下凡,从小就不叫阿布(爸爸)打他。伊吉(奶奶)也宠他,吃羊的时候都把羊脖肉给他,还说多亏了咱们巴图,家里才牛羊兴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顺当。

  巴图嘿嘿笑笑,猛灌了一大口奶茶,抹抹嘴儿,自己也得意极了。

  他这个天赋异丙特别奇怪,从没听说有第二个人也能。家里人也从不对外人说,两个妹妹都被告诉这是家里的大秘密,说出去就没命。

  这个秘密,就是巴图的眼泪。

  巴图刚生下来时半滴眼泪都没有,哇哇干嚎。比起别的牧场孩子,这小子好养得多,饿了尿了也不怎么哭,顶多干嚎两声。可一旦哭上,巴图就停不住,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向下滚。但巴图的眼泪跟一般人的眼泪不一样,它们最开始是眼泪,等到从巴图脏兮兮的脸上滚下来,像小圆珠子似的落到地上后,它们就变得相互吸引,一颗和另一颗聚到一起,一颗加入一颗,再加入另一颗,越变越大,有些地方鼓出来,有些地方瘪进去,左摇右拧,慢慢显出形状,直到变成一只小牛,站到地上。小牛最初是透明的,只有大拇指甲盖那么丁点大,但在地上跑跑,就开始长出颜色来,它有时会变成纯黑的,也有时纯白,有时是黑白花的奶牛。体积也变,从指甲盖变成小拳头,再变成奶皮桶子大小,直到长成和刚出生的小牛犊子一般大了才停止。

  巴图第一次哭出泪牛,他额吉跟阿布都吓坏了,还以为巴图妖怪附体,只有伊吉不怕,紧紧地抱着他,嘴里念念有词,掀开蒙古包的门帘一脚跨出去跪下,把襁褓中的小巴图举起来,双手撑平,向长生天祭拜。拜完了,伊吉扭回身对蒙古包内吓傻了的额吉跟阿布说,这是天神下凡,咱们家从此要发达了,要发达了!你们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出来给长生天磕头!

  巴图哭出来的泪牛比普通的小牛金贵得多。它们吃得少,长得快,产的奶有股子说不出来的馥郁,味儿又醇又厚,喝上一碗就没病没灾。肉也奇香,稍放点盐巴,又嫩又鲜还有嚼劲,十里八乡大受欢迎,镇子里领导住的小白楼大宾馆也特别来他家买肉订奶,价钱也比别人家的好。

  巴图上小学前,家的牛群越来越壮,日子也越过越水灵。附近牧场上的人来问来看,巴图他阿布就说是家里的母牛能生。有人花重金向巴图家买过两头泪牛,跟自家的普通牛配种,可这泪牛的好处竟不遗传,产下来的小牛犊子跟普通的小牛没什么区别,长大了,奶没那么浓,肉也没那么香。后来牧场上有人传言,说巴图他伊吉小时候跟流浪牧人学过巫术,是她给家里的牛施了法。别看那奶那么厚,奶皮子又酸又甜,喝多了牙齿会掉;别看那肉又嫩又鲜,久放不坏,吃多了腿会抽筋,从马鞍子上掉下去摔伤。传了一阵子,可也没见巴图家有谁牙齿掉光,或者腿抽筋从马上摔下来的,这说法也就慢慢平息了。

  打从巴图开始到牧场小学上学起,他就很少哭了。本来嘛,马背上的男孩子哪有成日里哭哭啼啼的。别人家的男孩子不哭了,长成个小男子汉都是件喜事儿,可在巴图家不成。巴图不哭,就没有小泪牛;没有小泪牛,就没有大泪牛;没有大泪牛,就没有好喝的牛奶,好吃的奶皮子跟能卖好多钱的牛肉。不行,这可不行,巴图他阿布暗暗决定,巴图自己不哭,我得帮他哭。

  有一天巴图放学,阿布骑着马特意去学校接他,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小书包搭在马屁股上啪嗒啪嗒跟着马蹄子一块儿响。阿布绕了个远路,跑到平常家里赶牛羊吃草去的最远的小坎子河附近。冬天,小坡上的雪还都没化呢,小坎子河面结着一层薄冰。阿布说要教巴图滑冰,可他亲了小家伙一口,把他往冰面上一扔就不管了。巴图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向阿布站的地方走,才一迈腿,就脚下打滑,咕咚摔了一跤,摔得左屁股生疼。巴图窝着腰,撅着腚,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胳膊一使劲,身子倒是起来了,可重心后移,咕咚,又摔了一跤,摔得右屁股火辣。两边屁股都摔得够呛,而阿布站在面前光盯着也不帮忙,这下巴图不干了,坐在凉飕飕的冰面上放声大哭。

  阿布这才凑过来,准备把巴图哭出来的小泪牛搜罗到早就准备好的油毡布里,抖落到小坎子河岸边的雪地上。可等了半天,左看右看,巴图哭出来的眼泪也没有一滴要变化的。它们从巴图被北风吹得红扑扑、干皴皴的脸蛋上滚下来,有的沾到棉衣帽兜那一圈狐狸毛上,有的跌到冰面上,摔成好多半,风一吹,就跟冰层溶为一体了。

  这下阿布慌了。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巴图的眼泪失效了?

  阿布一把拽起巴图,拎着他的帽兜把他揪上了马,一边好言安慰,一边急急火火跑回家里的蒙古包。

  他跟伊吉咬了半天耳朵,又拉着全家人在冷飕飕的北风里跪在蒙古包外面的雪地里向天祭拜。巴图看不明白,只知道高高兴兴地啃伊吉给的那块牛肉干,更高兴额吉今天没催他赶紧做作业。晚上全家吃筱面窝窝,阿布喝着马奶酒唉声叹气,说咱们家的好日子,到头喽。

  阿布的话果然应验了。后来几年里家里的泪牛不再增加,还有几头在大风沙来时走丢的,生活比以前紧巴了不少。巴图的两个妹妹也要上小学,可蒙古包附近的牧场小学要整改,并到镇子里的大学校去。家里三个孩子都得去镇子上学,不能骑马,那就得交车费。阿布跟额吉整天愁眉苦脸,说牧民的生活实在太苦,是不是干脆全家搬到镇里,做小买卖算了。

  但伊吉不走,说什么也要守着蒙古包,守着家里的牛羊。巴图也不想走。他喜欢学校里那个戴红头巾的音乐老师,几个月前他才刚开始跟她学拉马头琴。学校没了,马头琴没了,他得搬家,要跟最亲爱的伊吉分开,他可舍不得。

  那天晚上,已经长到阿布胸口高的巴图跟着伊吉去巴彦扎克(井)取水,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又黄,在蓝蒙蒙的草原边上慢慢升起来。淡淡的云朵一会飘来,一会飘去,把巴图跟伊吉的影子遮得一会有,一会又没有。

  “我的小巴图,到了镇子,你还会不会常回来看你可怜的伊吉?”

  “会,当然会!”巴图挺着小胸脯,啪啪拍着打包票。

  “可镇子里多好啊,各式各样的新玩意像天上的星星,又像草原上的银莲花,到时候,你就想不起来你伊吉的破蒙古包了吧?”

  “伊吉,伊吉!”巴图一把抱住伊吉宽大的腰,“我怎么会忘了伊吉,忘了牧场,忘了自己的家呢?我不想走,我不想走啊!”

  巴图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伏在伊吉干柴垛一样的怀里,呜呜地哭。

  奇怪的是,眼泪不再变成泪牛的巴图,这次竟然又哭出泪牛来了!它们像巴图小时候一样,一颗颗滚到地下,聚成一团,有些地方鼓出来,有些地方凹进去,一边变化一边打旋,慢慢变成一只透明的小牛,小牛慢慢变大,长出颜色跟花斑,再长,再长,直到变成刚出生的小牛犊子,就不长了。

  伊吉跪在巴彦扎克边,双手向前扑倒在地,大声念“苍天保佑,苍天保佑啊!”巴图飞快的跑回蒙古包,拉着他阿布跟额吉出来看小牛。

  这下巴图家不搬了。可巴图跟两个妹妹还得要上学。家里给他们办了住校手续,每个周末回家一次。

  巴图就这样从小学上到初中,又从初中升上了高中。初二那年春末伊吉去世了,巴图领着两个妹妹从镇里踉踉跄跄地赶回来,陪着阿布给伊吉守灵、出殡,扛着嘛呢树(柳树)枝子的白旗插在了伊吉光秃秃的新坟上。巴图在充满了新草青气儿和银莲花香气的草原风里拉他的马头琴,一遍遍唱小时候伊吉教给他的歌谣:

    呼啦啦的草场
    呼啦啦的河
    呼啦啦的大风
    吹得我头巾呼啦啦地飘

  巴图唱一遍,就在刚开始变柔的小夏天的风里掉一回眼泪,每次都变出来一只小泪牛。额吉说,伊吉苍天有灵,一定会笑出声的。

  巴图慢慢地长大了,他哭的次数越来越少,眼泪能变成泪牛的次数就更少了。印象中,只有小妹妹乌日娜从马上摔下来,腿断了,疼得浑身冷汗,可紧咬着牙不嚷嚷,巴图见了,难过地掉了眼泪,变出来一头泪牛。

  高中一毕业,巴图就回家帮忙了。巴图开始接替阿布牧牛牧羊。自从草甸子上的牧民大多都开始圈养牲畜后,没几家再游牧,附近的狼也被打得差不多了;但整个草场沙化越来越严重,旱季变长了,牧草质量下降,巴图和阿布已经赶着牛和羊越过小坎子河那边吃草了,甚至到更远的地方,还为此跟其他的牧区发生过争执。

  泪牛吃不到好草,奶牛虽然还是照样产奶,但寿命短了,还不到八年奶就没了;肉牛增膘慢了,多养个大半年才能出栏,肉质也不如以前鲜嫩。后来合资的外国大奶厂来了,收购价压得更低。

  巴图的两个妹妹都很争气,一个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另一个考上了很远很远南方大城市里的学校。巴图和阿布拼了命的干活,挣钱。一个人的时候,巴图还想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让自己哭,比如掐大腿,拧胳膊,搧巴掌,可就算真疼出眼泪来,眼泪也变不成小泪牛。巴图猜这是因为自己不够伤心,便开始想办法。他专门找了一些感觉有着悲惨结局的故事书,什么《尼罗河惨案》啊,《悲惨世界》啊,《悲剧的诞生》啊,还有各种各样跟什么字母有关的悲剧;可它们不是太长,就是太复杂、太奇怪,巴图常常读着读着就睡着了,完全起不到催泪的效果。

  巴图他阿布跟额吉给巴图介绍了一位附近牧区的姑娘,脚大腰宽,跟巴图去世了的伊吉一样身材,但更饱满、更扎实。巴图和姑娘去镇子上的电影院看电影,乌黢黢的电影院里,姑娘坐在光板靠背椅上紧盯着发着蓝光的屏幕,眼泪一颗一颗又一颗的滚下来。巴图偷偷扭脸瞅那些眼泪,吧嗒、吧嗒、吧嗒,一颗颗落到满是浮土和瓜子皮的水泥地上,倏地就被吸干了,没有了。巴图挠挠头,再扭脸看回蓝色的屏幕,还特意想了想那些小时候让他难过的事儿,拼命挤拼命挤,可两个眼窝子还是干的。

  来年开春,巴图娶了姑娘。家里办酒筵宰了五只羊,一头牛,喝光了额吉酿的马奶子酒。巴图醉了三天三夜,他觉得这辈子都没那么高兴过。

  不到一年,姑娘给巴图添了个小巴图,阿布和额吉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两个妹妹也毕业了,去南方的妹妹决定不回草原,留在大城市里;省城里的小妹妹乌日娜在镇子上找到了工作,成了外国奶厂的质检员。

  家里的泪牛越来越少了,等小巴图也要开始上学时,一只泪牛都没有了。

  小巴图刚出生的时候巴图还指望过那小子能继承自己小时候哭出泪牛的本事。小巴图的确爱哭,特别爱哭,简直一天到晚哭个不停,眼泪就跟夏天的小坎子河似的,哗啦哗啦没数地淌。可那么多的眼泪,却没有一滴能变成小泪牛的,

  小巴图二年级时的暑假,全家人商量了商量,把家里剩下的牛羊马匹全卖了,带着两只土狗生下来的三只小狗仔,彻底搬到了镇上。乌日娜帮巴图找了个奶站收购员的工作。巴图常回牧场,但小时候一块儿玩大的牧民已经越来越少了。没多久,小坎子河两边的牧区就都搞起了旅游开发,城里人像蝗虫一样呼啦啦地飞来,骑马、照相、住蒙古包、吃烤全羊。巴图得去更远更远的奶站,还得在奶站过夜。他会坐在奶站现代化的砖瓦房里,怔怔地望着窗子外又大又圆又黄的月亮慢慢升起。有时他会忍不住拿出他的马头琴,拉几首不成调的曲子,那声音在蓝蒙蒙的大草原上传出好远,好远。

  巴图常常向其他牧区的人打听有没有人听说过泪牛。所有人都摇摇头,问:“那是哪国的新品种?”


《泪牛》删减版发表于《读者原创版》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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