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离开故土的人在说起乡愁的时候大概总免不了要面对这样的问题:既然沉重的乡愁挥舍不去,漂泊的旅人为何仍踯躅不归?
是呀,归乡与远行,厮守故土与在路上,这可能是每一位旅人都要面对的终极选择吧。当离别的脚步声早已成为少时的记忆,当漂泊成为一种心灵状态,而白首归故里之时尚未到来之际,乡愁便成了将旅人与故土连接起来的细线,一头系着自己的根基与命脉,另一头拴着不肯停歇的双脚,穿过征尘,喧嚣,繁华,孤寂,彷徨,追逐,也许还有逃避与伤害,而这条细线本身,抖落不掉的,应该还包含着不可否认的尴尬。
是的,尴尬。
贺知章在写出著名的《回乡偶书》之际离开家乡已经有五十余载,八十多的白头翁看着小孩子笑嘻嘻的问自己从哪里来,而身边景物依然“春风不改旧时波”,那种心情一定是又悲又喜吧。乡愁在经历了五十多年的离别之后依然能够圆满的回归记忆,故土的一切仍然以几乎静止的状态迎接游子的归返,对漂泊的旅人,这该是一种比较完满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梦想。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不论能否衣锦,不管青春的理想有没有实现,家乡的不变作为一生变数后的最后一站,已然奢侈之极,这个时刻没有尴尬。
尴尬出现在旅途之上。
若是被迫离乡,尚可掬一捧故土系在身上,念叨着总有一天要回去的诗聊以自慰;可对于年轻轻轻便离开故乡去追梦的人们,故乡的回忆总伴随着这样或那样对旅居之地的不满:家乡的水更甜,家乡的人最亲,拖着疲惫的脚步和空空的行囊,故乡的云之召唤才格外动听。可在同时,走向他乡的脚步却并不停歇,我们一边唱着乡愁,一边将故乡远远的抛在漫天沙尘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看不清楚。
旧金山日落区有家餐馆在华人中很是著名,叫“悬崖之屋”,坐落于Presidio公园的山脉之下,悬崖之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就是壮阔的蓝色太平洋。据说早年来到旧金山的华人们很喜欢到这里聚餐,因为这是整个城市中距离中国最近的一点,浓浓的乡愁都化作一杯杯水酒,遥望着大洋彼岸看不见的故乡,动情之时还要洒下浑浊的泪水。思乡情浓,可故乡依旧定格在远方;而曾经的远方,渐渐成了下一代的故乡。
也许,每个离开故乡寻梦的旅人不肯明白承认的一点,大概便是故乡的贫瘠,贫瘠到不能让梦想开花结果,贫瘠到我们需要逃避逃脱逃离,于是,三毛才唱着永恒的《橄榄树》,将万水千山走遍。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流浪
还有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流浪远方
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对于离开家乡的旅人来说,究竟是故土太过贫瘠,抑或漂泊其实是一种状态,甚至是一种生活态度,总有新的梦在新的土地上孕育,而梦中的橄榄树生长在永恒的远方?
很难说,这样漂泊的心灵状态究竟是好是坏。一辈子厮守于故土可能因为乏于变化而迂腐,甚至保守而顽固;而如同浮萍一样从一个目的地到下一个目的地,又可能因为距离坚实的土地太远而缺乏归属感,从而失去寻找的真正意义。乡愁,正是故土与落脚点之间的等待,在异乡扎根之前,乡愁是对故土不切实际的承诺;之后,乡愁变成了一种带有内疚感的遥远的思念,因为这年轻的承诺,终究是没能实现……
承诺的无法兑现才是乡愁之尴尬的根源。其实不管哪里故乡都并不贫瘠,故乡的土地孕育了我们年轻的力量,让我们在远方生根发芽;故乡的气息为我们奠定了一生的气质之根本,我们从哪里走向世界,感知未来,改变命运;故乡不亏欠任何一人,我们从故乡汲取了力量勇气和希望,离别之后,总是游子欠故乡一个交代,一份感激。而乡愁,便是这份无法兑现的交代与感激所羽化的惆怅,时不时提醒着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从而让我有力量去寻找我们将往何处去。
王鼎钧在《左心房漩涡》中说:“故乡是什么,所有的故乡都从异乡演变而来,故乡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这样的感慨暗合了鲁迅在描述故乡与少年闰土之时所说的那句名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人的一生,也许可以有很多的故乡,有的是童年梦想的发源地,有的抚慰青年的苦闷与迷惘,还有的历练着我们的品格与情操,或者让躁动的旅人安静的停留下来,成就下一辈人新的梦想与追寻。那么乡愁,便是人生这条路上的每一次的回望,每次一深情的追忆与怀念,每一次遥远而疲惫的慨叹。乡愁的尴尬,正在于我们对每一个故乡没能贯穿始终的承诺,有的只是浅表而短暂的遗憾,有的成了深切而长久的愧疚。
可能旅人的心,总是从已知走向未知,从故乡走向远方。旅人的双腿,在生命结束之前仍是不知哪里才是最终的故乡。乡愁的尴尬可能正如乡愁本身一样,是连结两种爱情的中间状态——在父辈的羽翼下向往无限的自由,在自由的天地中怀念故乡的温暖与纯真。
每一代人,都这样唱着思乡的歌,回首凝望着故乡的云,继续在人生的路途上,缓缓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