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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的乡愁

四处游荡的艾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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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的孤独  

2008-03-01 09:07:51|  分类: 读书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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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务旅行是我最不喜欢的旅行方式,一个人,拖着孤单的手提行李,在人潮中随波逐流的走向登机口。随身携带的一本书是孤独的掩体,坐在拥挤的候机厅里,一边心不在焉的读两行,一边时不时斜眼瞟瞟检查票证的乘务人员,随时准备着登机。上了飞机也并不好过,坐在神态木然的群体里,自己都觉得仿佛轻成了一个符号,失去了任何意义的附着,随着机器的巨大轰鸣声逐渐远离现实。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熟悉的城市慢慢变成玩具一样渺小而滑稽的方块,天气不好的话,就只有密密的云层,飞机在混沌中穿行,人在茫然中发呆。

  这样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村上春树。

  我读过的作家中,没有谁能像他那样细致而精辟的描绘出一种疏远而孤离的情绪。在村上的小说《挪威的森林》中,木月与直子都选择了自杀,将年轻的生命永恒定格在青春期。自杀,是他们在深刻体会到对人生的迷惑与苦闷之后终于决定彻底从世界中分离出去的最后一步。与之相对的是走在另一个极端的绿子,她积极甚至不免放纵的生活着,向太阳一样照耀着在阴影与明媚边缘游走的渡边,大声笑着唱着哭着拥抱整个世界。在这样的对比中,疏离完全以一种负面的姿态出现,直子的死,象征着这种孤独游走状态的谷底,而渡边在最终奔向绿子之前度过的那一个无比凄清阴冷开着桃花的春天,便是黎明前最后也最深涩的黑暗了。

  林少华在《挪威的森林》译序中总结村上是“玩味孤独”,确实,这种“玩味”不仅仅停留在对青春期的细致描绘上,而是几乎伴随着村上的每一个故事,在热闹的人群中孤独的存在着。故事中常常出现的死亡,或者阴阳相隔,便是疏离的极致了。

 

那么的孤独 - 艾小柯 - 流浪者的乡愁  除了善于描绘孤独的蚀骨腐心之术的村上春树,美国电影《Sylvia》也十分形象的展露了孤独的毁灭性力量。电影讲述了美国著名的女诗人西尔维亚·普拉斯的失败婚姻,更重要的,是她才华横溢的诗情与充满失望与挣扎的黑色人生。西尔维亚的诗歌充满了强大的女性自我质疑与反思,这种反思的力量强大到将人的意识与主体几乎撕裂,过程无比艰辛而痛苦。她在诗歌《一次彻底的重生》中写到:

 

“我没有智慧,我没有话语,没有眼泪;

我的内心一如顽石;

太过麻木而失去了希望,甚至恐惧;

向右看,向左瞧,我孑然一身;

我睁开双眼,却黯然神伤;

我看不见青山依旧;

生命如同落叶飘零;

噢,上帝,快带我走。”

 

  西尔维亚的孤独与挫伤,尽管很可能都源起于物质生活的艰辛与感情生活的失败,但这绝不是她选择结束生命的唯一原因。诗人本身就是敏感的,他们对生活所具有的比常人更强烈的感知让他们的心无比脆弱,他们或者因为拼命的将意识从自我中独立出来,近乎残忍的自我质疑与剥离让这过程无比痛苦;或者因为寻找不到令生命绽放的意义,又太容易被黑暗一面影响而对生活彻底失望。他们一直生活在人群之外,他们是孤独的,疏离的,遥远的,如西尔维亚所写,“孑然一身”又“黯然神伤”。

  不过很奇怪的,死亡,或者极致性的疏离,在令人极其恐怖的同时又拥有某种不可言喻的美感。

  电影对西尔维亚自杀前夜的场景的刻画便有这种震撼人心的力度与美,尤其是她失去对生活的全部信念,留下遗书之后呆呆的站在伦敦公寓过道里那一幕,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巨大的阴影,GwynethPaltrow(我最喜欢的女演员之一)扮演的西尔维亚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微弱光晕里,微微仰头看房顶简陋昏黄的灯泡,眼睛里映出两点灵动的亮光,她的神情是那么的柔美,表情那么沉醉;但转瞬间,光彩消失了,光晕黯淡了,只有阴影,只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死亡气息。

  电影第一个与最后的终篇镜头都是原野上一棵孤独的树,巨大的树冠,超现实的青蓝与紫红渲染的天幕,伴随着悲伤而悠远的音乐,美得令人心碎;同样的,片中西尔维亚自我毁灭的凄凉晚景,也有某种难以言传的惨淡美感。

  除了荒野孤树,具有类似另类美感的,还有雨夜。

  我读到过很多关于雨夜的文章,它们无一不是冷的,落寞的,疏离的,苦闷的,孤单的。《红楼梦》中一首“秋窗风雨夕”道尽了黛玉寄人篱下悲苦唏嘘的心境,在“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的漫长夜里,有冷雨敲窗,有疏影晃动,倘若屋里没有一盆可暖手的炉火,没有一个可暖心的依恋,那,该是多么阴冷而又寂寞的境地啊。余秋雨在《文化苦旅》“夜雨诗意”一篇中说,“夜雨曾浇媳过突起的野心,夜雨曾平抚过狂躁的胸襟,夜雨曾阻止过一触即发的争斗,夜雨曾破灭过凶险的阴谋。当然,夜雨也所折过壮阔的宏图、勇敢的进发、火烫的情怀。”Beyond的一首《冷雨夜》,唱的是恋人分手之痛,从这里引申出去,朋友“诗酒飘零自天涯”写到“冷雨夜三个字只让人斗志全消,一味地想缩回去成一个小小婴孩,躲进妈妈怀里取暖。”

  我想,如果孤独这种情绪真有意象的话,那一定会是如此的一场夜雨:恋人之离别,思念之荒芜,热茶渐渐变冷,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雨幕中越显凄清。可这本来苦闷而萧瑟的景象,通过文字写来,竟然会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一如柳永的别离之词,或李后主的亡国之诗,柔软,奢靡而暧昧。也许,我们在想象这本应清苦的景色时总时不时的把自己当作孤独的主角了吧,放自己到虚拟的舞台上去,错把凄凉当作了聚光灯,眼里只看到了一时的病态之美,却忘了这单薄而虚弱的美背后吞噬人心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力量。

  美国青少年中流行的哥特教(Goth)便是如此的崇拜以死亡和伤痛为代表的黑暗力量。十几岁或二十出头的少年,用黑色来妆点自己,黑的衣衫,黑的嘴唇,黑色与金属色的饰品,穿孔,刺青,自我封闭隔离。黑色,是青春于生命之困惑的外在体现,是找不到出路后沮丧而激进的放纵。对大部分哥特奉行者来说,这种黑色崇拜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生命总会以独特的方式最终带人发现柳暗花明山清水秀;少数人被封闭与疏离得太过强烈,或继续走向黑暗的中心被抑郁甚至死亡吞噬,或者沉沦放弃,将自己交给毒品狂欢,彻底断了后路。

 

那么的孤独 - 艾小柯 - 流浪者的乡愁  与这种青春疏离相呼应的是美国作家StephenChbosky的书信体青春小说《壁花之巅》(The Perks of Being a WallFlower)。主人公高中生查理敏感,忧郁,内向又早熟,他喜欢把一些毫无关联支离破碎的字词贴在墙上写下没有意义的诗句,只是因为沉迷于那些连在一起的发音。他不能融入与自己同龄的群体,却又无法抗拒青春所带来的一切困扰,比如情窦初开,比如人生的意义,比如毒品与性实验。他喜欢偷偷混迹于比自己年长的大学生们中当沉默的壁花,希望通过观察这些代表未来的人群从而参透生命。Chbosky的语言犹如某种孤寂的呓语,优美而颓废,在这一点上真颇有些村上春树的影子。

  尽管如此,《壁花之巅》所要表达的并不是陷入孤独呓语的病态之美。书中最打动我的一个细节是查理与友人坐在细雨中飞驰的汽车里,放着他最喜爱的歌曲《沉睡》,如同青鸟般掠过过无边无垠的明尼苏达州平原。信中的查理说:“我发誓,那一刻,我们自由无垠。”这种瞬间的自由感(beinginfinite)具有一种语言难以传达的饱满喜悦之情,它不受任何时间空间的阻碍,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纳入一个人的物理与精神世界,或者说,仿佛自己就是整个世界!这样美妙的无限自由尽管未必每每源于分享,但它毕竟离不开共鸣,与人或与自然;而共鸣之音一旦开启,孤独感便终将逃遁无形。

  读村上的《东京奇谭集》,最打动我的是日本母亲每年去夏威夷纪念死于冲浪儿子的故事。从头到尾,村上并没有如何描绘这位母亲是如何的悲伤,甚至连对面孔神情这种暗示性悲伤的描绘都没有,我读到与记得的,只是这位丧子之母如何来到夏威夷,如何做这做那替儿子料理后事,以及之后她年年来夏威夷怎样租房,每天行程,遇到的人与事和所感所忆而已。文字的笔调是沉静的,平缓的,一如日常琐事。但故事结尾的时候,这位性格有些急躁的普通母亲终于第一次在心里抱怨儿子为何不对她显灵的时候,我内心的震动却是巨大的,原来疏离甚至冷漠所掩盖的,竟是如此热辣辣的迫切的交流渴望,哪怕生死相隔,这其实才是人最本原的精神需求吧。

 

那么的孤独 - 艾小柯 - 流浪者的乡愁  在所有的影视文学作品中,我觉得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才是对疏离最忠实的描绘。电影撕掉了有关青春孤独之美的一切虚伪包装,将其最残酷的一面展示了出来——游走于人群之外并不是一条容易的路,那些十几岁似懂非懂的少年们并不具有掌握如此微妙之平衡的能力,落寞的尽头便是压抑的爆发,以最血腥残忍的暴力方式表现出来,这,才是孤独狰狞的本来面目!

  即使回到村上春树所营造的孤独而疏离的情绪中,《挪威的森林》中渡边最终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呼唤绿子,《东京奇谭集》中那位母亲在无数年之后终于流下了丧子之泪,甚至在《天黑之后》中被困在夜的囹圄中昏睡的姐姐,都是在用尽力气逃离这种孤独与疏离。也许他们所奔向与融入的并非是广义的大众生活,但村上的笔调很明显的,是在用力描述这种逃离的过程。对于这些已经被孤独背后那股充满死亡气息的强大黑暗力量不停牵引的他们来说,逃离与融入的过程也是艰难的,甚至痛苦,但生命其实别无选择,所谓的“玩味孤独”,只是一定程度上的诳语,超过了某个界限,死亡便会吞噬一切。

  对于每一颗拥有诗意的心,我想,孤独大概是人生旅途中不可避免的一种情绪吧。在那么孤寂的时刻,尽管有时也会陷入感伤的境界,迷恋于别具一格的寂寞之美;但比起独自旅行飞机升空时的疏离,我真的更希望能够朴素的脚踏大地,让心面向大海,等待春暖花开。

那么的孤独 - 艾小柯 - 流浪者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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