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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的乡愁

四处游荡的艾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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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愁  

2008-12-08 08:00:28|  分类: 读书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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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愁”这个词本来是说相思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这首《一剪梅》写给远方的夫君,温柔静谧中透出微微叹息之意,幽幽诉说千里思念之苦。

 

  “愁”本是极普遍的情绪,不得志,不得意,不顺畅,甚至仅仅是看不到方向的迷惘,都是愁绪,愁肠,愁思。有意思的是这个“闲”字——取没必要、可有可无之意。没必要的“闲愁”大多是与生计无关,小儿女哀哀怨怨唧唧歪歪的胡思乱想,不愁不想,也可以照样过日子,讨生活,风生水起按部就班。

 

  但人终归不是机器,尤其爱做白日梦的人,大概都离不了生活之外的三两处无谓闲愁。沙漠中的三毛用了一个礼拜的菜钱去买坟场上撒哈拉威老头雕刻的石头鸟,跟荷西两个就白水啃面包到月底,却还在惆怅没能多买几只;她担心自己考驾照不过,左思右想愁得一夜未睡,大清早巴巴的跑去见主考官,要人家特殊照顾通融;沙伊达,哑奴,被“阿拉伯人造花”欺骗的杂货店小弟,还有那个对撒哈拉威人血海深仇的沙漠军曹,他们谁跟三毛也无甚亲密关系,但她却非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叹气,心碎,流眼泪。

 

  闲愁的最泛滥之所定是恋爱中人的心绪,正所谓小资产阶级的风花雪月,不事稼樯,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有你爱我我爱你这事上心思缜密,安排周到,步骤繁琐,永远的相互试探,永远的欲言又止,相似的套路一遍又一遍,总不嫌腻,看客们才有幸欣赏好戏上演一出又一出。简.奥斯汀写了一辈子,都是中产阶级绅士淑女嫁娶往来的鸡毛蒜皮,可“两寸牙雕”精细,犀利,幽默又痛快,足够激起千万“简迷”胸中浪涛澎湃。同样是写恋爱,琼瑶式闲愁无中生有的多,哀哀怨怨赚尽廉价眼泪;亦舒笔锋就拓展开阔得多,题材也丰富,爱情反而总是不牢靠的次品;但若追溯到张爱玲,那闲愁便立刻褪去锦衣华彩,只剩沉甸甸一袭黑袍,人生本悲凉,愁才是常态,哪有“闲”的?!

 

  为爱情烦忧并不是女性的专长。叶芝二十三岁时遇到女演员茅德·冈,屡被对方拒绝,但痴情终身不渝,写下无数辉煌诗篇,包括那句传世的“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陆游跟唐婉一对佳人被生生拆散,十年后,“红酥手,黄藤酒”,任是男儿也泪流。同样大气节“先天下之忧而优”的范仲淹在爱情这件事上照样不能释然,旅居在外,“酒入愁肠”,总归不争气的“化作相思泪”。

 

  不恋爱也有闲愁。近两个礼拜也来,我就被包围在愁怅的情绪里,苦闷不得所终。说来好笑,这也并不是第一次如此千徊百转了,为的只是读了一等一的好文章,自惭形秽的厉害,笔一下便生涩了,半个字也挤不出来。这样的情绪并不是嫉妒,相反,是实打实的仰慕,羡慕,爱慕,甚至还有那么三两分暧昧,跟初恋小女生一样,腻着人家的地方不愿离开,为的只是远远看一眼爱人窗口的一盏明灯,一个身影。

 

  大伟看我这样不讲道理的自寻烦恼,闷笑到要散架,逐一数落我不事家务,不理生计,埋头发呆的蠢态。我自己也笑,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会如此浅薄的郁结。但,闲愁也好,惶恐也罢,苦楚只有自己明了,哪怕源头可笑,过程可叹,心情却是真实的,味道是真切的,卑微苦闷也是真诚的。

 

  好在我并不是第一个在无限才情光芒前自惭形秽的家伙,伍迪.艾伦一定要被我拿来当一回挡箭牌。这位拥有鲜明个人风格在美国影坛被当作天才的老家伙祭奠伯格曼,依然满心谦卑的说:“他是天才,而我不是天才,天才不能模仿,魔力无法传递。”在拍电影上,伍迪说已然不求质量与伯格曼齐肩,只在数量上加紧努力。连伍迪这样的奇人,都要借着电影《午夜巴塞罗那》中人物之口表达才华对天才的敬仰与阴影中的沮丧,那我的小小闲愁就更加合情合理,虽然“闲”自然还是“闲”的。

 

  比起伍迪对才华的自省与苦恼,伟大的完美主义工作狂库布里克的闲愁简直匪夷所思。库氏晚年离群索居,把自己关在英国赫特福德郡与世隔绝。不知为什么他恨上了邻居的几棵大树,把人家告上法庭要求砍树。无理要求被法庭驳回,于是这位美国影坛一代宗师悄悄布下摄像机,拍摄邻居的树枝叶如何渐渐蔓延向他家院子生长——这种杀鸡非用宰牛刀的闲事,也只有偏执狂的库布里克才干的出来。

 

  陶渊明在《闲情赋》中发下十愿,表面是说他愿意长久踯躅于心中理想女性的玉体襟怀之中,但考虑到陶潜一贯身虽隐,心系朝的政治抱负,大概他的闲情与闲愁更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吧。但最不关风月的“闲愁”当属文豪托尔斯泰。贵族出身的他身处俄国上层社会,却一辈子不断的自省,非要站到本是对立阶级的农民中去批判上流社会的空虚丑陋,去讴歌十二月革命,甚至晚年强烈的自我否定,精神上的自我质疑与激烈的价值观冲突,直至离家出走,孤独病死客旅。柏林说托尔斯泰是“伟大作家中最具悲剧性的,一个绝望的老者,无人能救,如同将双眼刺瞎,流亡库洛诺斯的俄狄甫斯”。

 

  无独有偶,弗吉尼亚.伍尔夫也说“有人必须死去,余者才更珍视生命”。看电影《时时刻刻》,每次到伍尔夫绝笔那里都要泣不成声,“要直视生命,永远,要直视生命并了解她的真相。最终,要了解她,要爱她原本的模样,然后离开。”愁肠到了这样的级别,“闲”字已不适用,这是悲天悯人,这是抗争,这是与命运最后的无声决斗。

 

  终归,闲愁离不开梦想的土壤,不做白日梦的人没有闲愁。除了不得志,不得意,不顺畅,除了迷惘,迷惑,迷乱,惆怅背后终有希望。看到人间能有那么多美好的存在,看到那么多人都曾前仆后继,立刻又觉得每一次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立刻又催生出新的信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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