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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的乡愁

四处游荡的艾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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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时代妥协——《小妇人》  

2006-12-30 17:24:10|  分类: 读书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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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小妇人》是小学时电视台播放的日本动画片。情节几乎全都忘了,只记得里面四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性格迥然不同。最喜欢的是老二:男孩子气,与众不同,是最有故事与主意的一个。

 

很多年后才拿起美国文学史上这本最著名的经典之一,前三章几乎读不下去。抛开那种作者跳出来自加旁白的写作风格不说——毕竟风格之事,完全是个人喜好问题,不具有共性——单扫两眼里面大段大段赤裸裸的道德教诲就实在令人头痛。尤其是对圣经片断不厌其烦的引用、重复、特指,让不是基督徒的我测试自己的忍耐力到极点。我对自己说:如果第四章还是这样节奏缓慢的圣经教颂,这书我就放弃了。管它名著也好,经典也罢,十九世纪末的八股文再名著再经典也是时代的垃圾,留给文学专业的学生们考古去好了。

 

还好从第四章起,书的节奏发生了质的飞跃,各个人物纷纷登场,小小妇人们的生活也逐渐丰富多彩起来。四个女孩的性格特征按照前三章界定的框架在一个个事件一场场对话中慢慢丰满起来,那个时代的风土人情也展现出了画面感。作者LouisaMayAlcott的语言还是值得称赞的:细节描写缓急有序、不吝笔墨;节奏轻快,很有“鞠萍姐姐讲故事”娓娓道来的风度;人物对话语气基本反映了其性格特征,尽管很多时候Louisa明显的在“讲”故事,而不是坐在幕后当个忠实的记录者,让人物自己表现自己。

 

故事的主人公是四姐妹:老大玛格美丽善良但爱慕虚荣;老二乔象男孩一样活泼勇敢,言行大胆甚至莽撞;老三伊丽莎白是个羞涩的小音乐家,永远在角落里甘当绿叶为他人带来欢乐与宁静;老四艾米具有画家的修养与气质,是那个时代优雅淑女的典范,不过按照今天的眼光看来,时刻紧绷着弦的优雅淑女也可以叫做虚伪媚俗,没有个性:艾米极其在意他人的眼光,还差点把婚姻当成衣食无忧的砝码。

 

其实那冗长沉闷的前三章已经把故事框架构筑好了,四姐妹每个都有突出的才华个性,可每个也都有与生俱来的人性弱点,而她们的父母就代表了向善的力量,在她们的每次失误莽撞之后出来用圣经,用爱的神圣力量感召四姐妹回归“正途”。其实这本书的中心思想像极了中国古代的《烈女传》,基本就是那个时代的“妇女行为守则”,尤其在男女两性关系的处理上,非常具有时代特色的提倡妇从夫愿、隐忍、博爱等传统世俗观念。

 

让这么一个俗套的“妇女道德经”生动起来的,是四姐妹中的主人公:老二乔。乔一不漂亮,二不优雅,说话不经大脑,做事急促莽撞,完全不是那个穿着一层一层蓬蓬长裙,带着白色蕾丝手套,打着镂空阳伞的十九世纪末的名媛形象。这么一个假小子的姑娘,却是四姐妹中最具有生命力,最真诚真实最有感染力的一个。她语言犀利嘲讽世俗;她固执己见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可以完全不顾形象的哭、笑、在雨中疯跑……乔是一个真实的叛逆女子形象,她对生活的要求不仅仅是衣食温饱,甚至也不停留在助人为乐扶危济困上,她对生活思考、疑问,作为女性,她不再是那个时代的花瓶与男人的附属品,她是一个真实的,激励不同时代女性寻求自我寻求心灵独立自由的典范。

 

这样一个女子的爱情,应该也如简·爱一般狂风骤雨、果敢决绝。可惜作者Louisa的眼光不能超越时代的局限,从乔的爱情开始,全书一路小跑走上下坡路,直到最后的俗不可耐。

 

乔拒绝青梅竹马的富家邻居劳伦斯其实在情理当中:劳伦斯尽管风流倜傥,善良英俊,再加上家产殷厚,实在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可他的心智发展一直低于乔,属于从小在乔的“保护伞”下长大的“小跟班”。乔理智的选择友情而不是爱情仰仗了Louisa的过人眼光,是这本书的精彩一笔。问题是作出此选择之后的乔,已经用行动向读者做出了爱情宣言:要求灵魂思想的对等。乔的纽约行预见鲍尔教授是个不错的伏笔,为后来二者的结合打下了还算坚固的铺垫;问题是乔的性格在艾米与劳伦斯欧洲归来之后简直大打折扣,她期待鲍尔教授源自孤独,源自看他人婚姻幸福出双入对后的苦涩甚至悔恨。可这个从小特立独行的女孩什么时候在意过世俗的眼光?乔性格最大的闪光点,她的真诚、勇敢、无畏和坚强在所谓的孤独面前被统统抹杀,她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社会的要求下低下了她曾经高昂的头,向家庭、爱情折了腰。

 

当然,你也可以说,任何女人在爱情面前都是傻瓜。乔拒绝劳伦斯的潇洒那是因为她并没有陷入爱情,而鲍尔教授才是她的真命天子,所以她才伤情、思情,才从云端的战斗女神变为厨房厅堂的温柔小女人。可这么一来,前面花那么多笔墨写乔的与众不同,乔的特立独行,乔的果敢坚强不都成了累赘?其实女性题材的小说,写女性对于财富的抗拒并不难,对爱情、对依赖性的抗拒才较为艰难。Louisa让乔抗拒了劳伦斯的爱来强化乔的特立独行;可这么独立自由的女子,遇到一个超过自己的男子,便立刻由平等的交流变成对神坛的仰望,那前面说的那些道德、规范归其还是为了服务男权社会而已。乔与其他的女人比较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最可气的是嫁给鲍尔教授后的乔完全放弃了写作——她最珍视的爱好——全身心投入教育事业中。乔继承了姑妈的遗产,由穷变富,成为丈夫的得力好帮手,相夫教子尽享天伦之乐去也。

 

如果说上面的情节其实还有讨论的余地,什么理想、爱情与生活孰乐之类,那么作者对于老四艾米的结局安排就简直可以用“恶俗”来盖棺定论了。艾米,十九世纪末的优秀规范淑女,因为礼仪优雅,说话之前先在脑中盘旋三秒,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等社交技巧得到了人生最大的机会,随富裕亲戚游离欧洲,遇见身价非凡的上等公子,差点禁不住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诱惑而将自己当商品嫁人。当然,这部《小妇人》本着“妇女行为守则”的原则是不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小读者的——真爱永远第一位,不过财富伴着爱情就更是好中之好。那么艾米的真爱是谁?

 

肥水不流外人田,劳伦斯这么优秀的乘龙快婿,被乔拒绝了,那就让他再爱上艾米——优良淑女,优雅绝伦。一切方便的严丝合缝,艾米既找到真爱,也如愿嫁入上层社会,夫妇二人享受生活,接济贫民,成为社会典范。

 

我看到这里真忍不住想呕吐!前三章那么冗长郁闷的情节,宣传了几千字的圣经教化,要博爱、克服世俗诱惑、追寻真理等等等等,到最后竟然弄了这么一个恶心的结尾来交待。两个姐妹都变富裕了不说(没有一个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或者才华),四姐妹里生活最幸福的竟然是艾米!前面打了半天幌子刻画了乔这样一个振奋人心的女子,还以为即使她受时代局限,未必有世俗眼里最好的结局,但一定保留个性独立灵魂自由,是读者们最向往羡慕的生活方式;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作者刻画的最幸福生活方式还是遵守了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按部就班的艾米!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给读者以不现实的假象呢?到最后,还是得按牌理出牌,什么反叛出格,都是年轻时的一场彩色梦幻罢了,最后能抓在手里能利用上的还是美貌、财富与虚伪的社交技巧,你该弯腰的时候还得弯腰。

 

这本书读完了,我很气愤,我觉得自己被Louisa晃点了!

 

我并非不明白“时代局限性”这个词的含义,我也完全了解人为什么要妥协。可《小妇人》这本书,给了读者一个追求心灵自由的假象,让我随着乔做了一场那么激荡的美梦,然后却亲眼看着本来灵性飞扬的女子们一点点变粗糙,变得世俗,变得跟每一个向时代弯腰的你我一样。

 

书的结尾一派歌舞升平,阖家欢乐;可我只看到残酷,只听到乔的灵魂向那个时代妥协时的悲歌。我倒宁愿她孤独终老,能一直拿着笔,继续倔强抗争下去。

 

我不知道,是Louisa更残忍,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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